这是我在法国的第一个圣诞假期。法国人爱放假是出了名的，这次圣诞连着新年元旦，一共有三个星期的假期，非常奢侈，我在新加坡可体验不到（只有圣诞节当天放假）。我在新加坡的导师每年都会在年底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法国的老师们自然也在圣诞节放假，我心想既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工作，连学校在这段时间都会关闭，那我还是好好珍惜这段时光，去欧洲其他地方多走走吧。

于是我选择去了中欧：捷克的布拉格、奥地利的维也纳、匈牙利的布达佩斯。

我和朋友们在12月17号出发，12月27号返回，分别在布拉格、维也纳、布达佩斯待了3天、4天、3天。虽然三个城市曾经同属于奥匈帝国，但她们的风格都各有千秋。记忆正在慢慢地消失，就让我说说每个城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场景吧。

布拉格

布拉格是一个安静的城市，街道异常干净整洁，铺着石头路。我们到的当天晚上下着点点细雨，给石路点缀上了点点银光。

在老城里漫步，可以看到街边有很多旧书店和工艺品店，加上卡夫卡这位在布拉格生活了一辈子的著名作家。种种元素叠加，让布拉格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忧郁的文学气息。我没有追寻卡夫卡的痕迹，因为我不够聪明，读不懂卡夫卡的文字，没有被他的文字触动。但是还有一位捷克人是我喜爱的：米兰·昆德拉。

昆德拉是捷克人，在布拉格读书、查理大学毕业，于“布拉格之春”后移居到法国。他最有名的书《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我自10年前读过后，便被深深迷住了，在我本科、硕士、博士期间都会在想到他时读一点。我高中的时候写过一篇读后感。我曾买下好几本，送给我所珍惜的亲友；后来去台湾旅行，还特意去了诚品书店，买了几本繁体竖版（顺便淘到了簡媜的签名书）。这次我来布拉格的目的之一，就是带几本以昆德拉母语捷克语印刷的《生命之轻》。有一个有趣或者滑稽的冷知识，昆德拉的大部分作品都是他在移居法国后，以法语写做的。因此捷克语的《生命之轻》，其实是从法语翻译过来的。我从法国跑到捷克，是有点南辕北辙了。

在布拉格，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在老城石头路边的旧书店。在一路寻找的过程中，我进入了很多布拉格老城街边的旧书店。这是我第一次去旧书店，所以我不知道是否所有旧书店都这样。布拉格的旧书店不仅卖旧书，还会卖其他旧物：报纸、海报、画、明信片、唱片。看到那些泛黄的明信片上写着捷克语，让人不禁想象这背后的故事：它的主人怀着怎样的情绪写下了这几行问候，收件人又是怀着什么感情读它、保存着它，最后它又是如何辗转到了这家旧书店来。

触摸着这些纸张，我的指尖感受到冰凉。我想到尼采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写道的：人不实在地认知世界，而是只有通过感受世界才能确定世界的存在；换句话说，世界只有在被人认知的时候才存在。那么这些被旧物承载着的无数人生片段，只有当我触碰到它们时，才会向这个世界绽放。

维也纳

维也纳给我的最深印象是艺术，整个城市，人和物都充满着艺术修养。

维也纳作为哈布斯堡王朝首都，其积累的财富是难以想象的。这些财宝被固化为思想、建筑和艺术品，静静地陈列在城市里。我们在维也纳的4天行程，毫不夸张地说，是匆忙地在博物馆中度过的。我觉得如果时间充足，完全可以在维也纳待上1个星期，每天去一个博物馆就好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三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是在我们于airbnb上订下的房子。我们第一天上午从布拉格坐上大巴，在下午到达维也纳。房东是维也纳艺术大学毕业的学生，现在是摄影师。可能是圣诞节他出去度假了，所以把自己的房子挂到airbnb上租了出去。他的房子布置得十分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应该是一个人独居。房子布局很有品味，尤其是客厅，中央摆放了一个木制日风柜子，柜子里放着几台胶片相机，顶上放着一台唱片机和蓝牙音箱。我们每次晚上回家都会从唱片柜里随机拿上一张唱片，听着屋主喜欢的音乐。

第二个场景是在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我们在抵达维也纳的当天晚上便前往维也纳国家歌剧院，听施特劳斯的《Electra》。不提歌剧，歌剧院本身就是一个艺术品，建成于1861年，将近200年，是典型的文艺复兴风格的罗马式建筑。我不是歌剧粉丝，也听不懂德语，所以更多是凑热闹，还好每个座位前方都有一块翻译屏幕，看着翻译，倒是也感受到了剧情的变化和节奏。虽然有很多游客，也有很多人盛装出席，但因为我买的是站票，我的周围是本地人，穿着日常的衣服，散发着芝士的味道，应该是刚吃完晚饭。看着他们熟练地跟着哼唱，手也跟着摆动，今晚对他们来说应该只是一次很平常的活动，顺便买了一张票便过来听了一场听过很多无数遍的歌剧。

第三个场景是在Albertina博物馆和美景宫。两个博物馆主要展示着近现代艺术品，呈现着绘画如何从浪漫主义、现实主义，走向印象主义、解构主义、现代主义，主要展示了以印象派为代表，以及之前和之后的画作。弗洛伊德是维也纳人，在维也纳同一间公寓里住了50年。他的心理学理论给当时的画家带来了颠覆的启发，使得画家们开始探索自己情感和意识的表达。美景宫集中展示了克里姆特的画作。克里姆特是印象派的代表画家，是维也纳人，因此大部分画作都留在了维也纳，被当时的皇室收藏。徜徉在这些作品里，我才发现自己的心早已锈迹斑斑，它们把我的心轻柔地打开，浸润上润滑油，使得我的心重新运转起来，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布达佩斯

布达佩斯的城市景观则乏善可陈，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一战前，匈牙利是一个庞大的帝国，包括了现在的斯洛伐克、克罗地亚、罗马尼亚部分地区等等。在19世纪其与奥地利的文化、经济对抗中，匈牙利不惜掏空国库并且举债，想要将布达佩斯打造成一座比维也纳还辉煌的首都。然而一战之后，奥匈帝国解体，匈牙利被肢解为一个贫弱的内陆小国，导致后来的匈牙利政府根本没有足够的财力去维持这种帝国级别的排场。随后的二战更是摧毁了城布达佩斯80%的建筑，而在战后，匈牙利加入社会主义阵营，在重建中，匈牙利既缺乏资金，其社会主义的意识形态决定了对所谓“布尔乔亚审美”的否定，导致大量的修复工作采用了极简主义的策略。因此，这种长期失修和刻意的忽视，使得现在的布达佩斯给人一种粗糙、朴素、空荡荡的感觉：虽然骨架依然宏大，但那些让人赞叹的细节早已消失殆尽。

尽管如此，布达佩斯的城市景色仍然迷人。让我印象最深的场景是我在黄昏中，站在渔人堡上，向下俯瞰多瑙河畔的国会大厦。随着天色渐暗，多瑙河水由湛蓝转为深邃的墨蓝，而对岸的国会大厦，那座在白天显得单调的庞大建筑，却在一瞬间亮起了通体的暖黄灯光。这层温柔而璀璨的金色光晕正在慢慢地驱赶白天那份颓色，我眼前所见的，是一座纯粹由光影编织而成的哥特式幻象。它那无数根直刺天空的哥特式尖塔，就像一顶巨大的皇冠，给流淌了千年的多瑙河加冕。而河水静默流淌，将这金碧的倒影撕扯成无数条细碎的光带，随着波浪轻轻摇曳，这是一种带着柔软破碎感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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