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的学生宿舍,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树,我不认识它叫什么名字。我刚来的时候是秋天,它每天掉一些叶子下来,不多不少,大概七八片的样子。有时候我出门的时候正好有一片落在我肩上,我就把它拿下来,看看上面的纹路,然后放在路边的台阶上。第二天那片叶子就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扫走了,还是被另一个像我一样无聊的人捡走了。我每天都放一片,每天都消失。我觉得这件事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仪式感。
现在已经是春天,这颗树上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可是,我已经等不到下一个秋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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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我实现了什么?
更频繁的记录
2025年,我有努力地去完成24年定下的目标之一:“多多记录,保存记忆”。
我确实比24年更多地写了文字、更新了博客。后来渐渐觉得,文字终究偏重思考,难以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片刻感觉,于是我又重新频繁地举起了单反(即便相机沉甸甸的,常常懒得带出门)。再后来,连静止的照片也无法满足我了,我开始记录视频——我发觉,哪怕只是一段短短五秒的影像,它所携带的情感与气息,也要远胜过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多了,某一刻忽然又觉得兴味索然。一张照片的好坏,更多取决于“找”与“等”:找一个好构图,等一个好时机。这些都是前期的功夫,至于生产照片的那一瞬,不过是按下快门、咔嚓一声便了结了。
圣诞与新年期间,我在维也纳的教堂里,在巴黎的美术馆中,看见有老师带着学生,拿着炭笔对着雕塑画速写。那一刻,我一下子便被迷住了。画画不仅是记录,更是一种创作。我们可以自由地将自己的情感赋予到真实的事物之上,就好像给照片加上一层属于自己的情感滤镜。这种自由的情感记录与表达,是我内心崇敬且向往的:倘若能在自己到过的每一个地方,都留下一幅小小的速写,那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今天试着对着别人画的风景速写,依样画葫芦地摹了一遍,又擅自往里头加了一只小猫(这便是画画的好处呀)。画着画着,恍惚间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从前。小时候,我是个很爱画画的小孩,似乎还有那么一点天赋,甚至拿过奖。可自打初中起,画笔便搁下了。高中时读席慕蓉的诗,她是画家,因此诗集里夹了许多她自己的画作。我当时觉得好看,便临摹过几幅。好不容易翻出一张旧照片来——画的是花。15年,离现在原来已经十一年了。那幅画附在她的诗集《我折叠着我的爱》里:
我折叠着我的爱
我的爱也折叠着我
我的折叠着的爱
像草原上的长河那样婉转曲折
遂将我层层地折叠起来我隐藏着我的爱
我的爱也隐藏着我
我的隐藏着的爱
像山岚遮蔽了燃烧着的秋林
遂将我严密地隐藏起来
“记录”,毋庸置疑会是我这几年的重要主题,而速写则成了我很想掌握的一件记录工具。今天且在这里留下一份电子备份,权作我对画画的一份敬爱——这也是26年的一项待办事项了。
我的人生清单,是在某个城市真正安定下来。拥有一套带草坪的房子,养至少一只猫和一只狗,为自己配置一整套只以舒适为唯一指标的电子设备。然后,架设一台属于自己的服务器,把我这几十年写下的所有文字,全部拿来训练一个GPT。这个GPT将是这世上最懂我的存在。我很期待,也很想和它对话。
做有趣、勇敢的选择——来法国

2025年9月,我来到了法国图卢兹。来法国的缘由,在之前的博客里已经提过。如今在图卢兹生活了半年,我过得很开心。我很庆幸自己当时即便战战兢兢,却还是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
图卢兹虽是空客总部所在地,实际上却是个极小的城市,只有十几万人口。但即便如此,这里也有两条地铁线,且是无人驾驶,每天从清晨一直运营到凌晨。这几个月里,我又去了捷克、奥地利、匈牙利,发觉欧洲的城市大抵都是这种风格——小,却精致;看起来又旧又穷,内里却底蕴深厚,十分有料。我时常嫌图卢兹的街道与建筑老旧,可转念一想,这地方一两百年前便已是这副模样了,便不由感慨欧洲实在发达了太久。我完全能够理解,三四十年前那些出国留学的人,为何会选择不回来——差距实在太大了。
欧洲或许是因为发达的时间太长,这里的人们都十分在意环保与健康。
先说环保。他们的车多是破旧的小车,看上去都开了十几二十年,而且大多数人即便有车,也并不会开它出门。要么搭乘公共交通,要么骑自行车。图卢兹有一个共享单车系统,一个月只需两欧元便可无限次使用,维护得极好。这里的二手市场也格外发达,街边随处可见所谓的vintage店铺,大家都乐于购买旧物——当然,一方面是图个便宜,另一方面,也确实是为了减少资源的浪费。超市里从不提供免费塑料袋,许多商品都用的是可回收可降解的包装。有时候会觉得他们有些过于“圣母”了。我想起德国近年,为了所谓的环保,关停了自己的核电站与火力发电厂(这种近乎极端的环保理念,正是当前德国执政党的主张)。但在某种程度上,我又很佩服他们。他们是真心这么相信着,也真心这么去做了——这比那些为了选票而满口胡言的政客,要纯粹得多。
再说健康。我遇到的几乎所有法国人,都身材苗条且健硕。我实验室的同学们也是,个个身形极好,大家都有锻炼的习惯。我有时会跟着同学去攀岩,攀完岩再去蒸桑拿。穿着衣服时,他瘦瘦高高,一副典型的nerd模样;脱了衣服,竟也是肌肉线条分明。此外,法国人似乎极爱在室外跑步。无论何时何地,我总能看到有人在跑。我常常觉得奇怪:据我观察,欧洲人的饮食其实极重碳水。他们常常就是一大碗意面,拌点酱和黄油便算一餐,连肉都没有。他们还极嗜甜食,实验室的同学们每天下午四点左右,总要聚在一起喝杯咖啡、吃点甜点。可他们的身材,却全然不像这种饮食习惯下的产物。真不知道他们在工作之外,究竟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维持住了这样的体型。
同样地,我觉得他们既激进又保守。这大概也是富裕日久的结果。法国人在环保、人权等议题上,立场偏左。他们每年的财政收入,有将近六成花在了公共福利上(中国大约是三成)。我亲眼看到的是,图卢兹的社会福利部门前,每天都排着长队。我常常和同学开玩笑说:这世界真是乱套了,一个资本主义国家看起来倒更像社会主义,而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看起来却更像资本主义。他们也会真情实感地表达自己的政治诉求,参与罢工与游行(他们曾向我调侃,说“游行”才是法国的特产)。然而,他们骨子里又很保守,天然地不喜欢变化。政府乃至学校的一项决议通过了,往往要拖上半年一年才真正执行。当然,他们的行政效率低下,也与严重的官僚主义有关,就连我这个外国人,也略微领教过一二。他们的城市从不搞大拆大建,两百年前是什么样,如今大抵还是什么样。欧洲的路是顶难开的,狭窄逼仄,每次开车我都会全身紧绷、汗流不止。25年9月,我跟着本地留学生自驾去了尼斯、马赛,回来之后便再也不想自驾了。
法国人都极有礼貌,礼貌到有时让人觉得不习惯。我经常在大街上一不小心同人对视,对方便会立刻向我打招呼。就连邋邋遢遢的流浪汉,也会向你道一声“Bonjour monsieur”。我总结了一下,发现在任何一个幽闭的空间里——譬如电梯——只要有两个人以上,大家便会自然而然地互相问候与道别,仿佛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这种礼节上的仪式感,大概也是一种必然的需要。法国人少,且阶级流动极小,大部分人一辈子都生活在同一个地方。在这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环境里,彼此客客气气便成了生存的智慧。这也导致法国人特别钟爱聊天,所谓的small talk。我们实验室的同学们,每天中午十二点聚在一起吃饭,边吃边聊,一直聊到下午两点,日日如此。我的聊天技能,也因此长进了不少。
我每天要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从宿舍到学校,来回便是四十分钟。每周坚持健身两到三次。身体渐渐结实了,体重也掉了大概十斤。除了锻炼,也要归功于饮食的干净。中午我常常就在附近的面包店买一根三明治对付过去;晚上则自己炖汤,把牛肉、猪肉或是羊肉,连同蔬菜一起切成小块,用黄油炒一炒,再加水煮上十来分钟。这样的运动量,这样的饮食,不瘦才怪。
我是在一个小乡镇长大的,直到七岁才到城里上学。图卢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我童年记忆里的那个乡镇——地方不大,生活安稳且流动缓慢,大家都客客气气,充满人情味儿。邻里之间互相帮衬,爸妈每天骑着车去上朝九晚五的班,中午、晚上再回奶奶家吃饭。我离开那样的地方已经二十多年了,久远到我几乎忘了那种感觉。如今在法国,再次撞见相似的场景,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被戳中某段尘封的回忆,心里便涌起一阵温热。
我很清楚,欧洲不是世外桃源。我也看到了许多问题。但我必须承认,法国把她最好的那一面都给了我。法国政府给我奖学金,支持我在这里访问一年;我住着便宜的学生宿舍,享受着学生身份带来的种种便利。每个月除去生活费与房租,竟能剩下六成的工资。老师与同学们对我极其热情、极其关照。我得以亲眼去逛那些从前只在教科书里才见过的地方,去欣赏那些只在画册里才见过的艺术。这段经历再一次撑开了我的眼界,让我知道——哇,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比我想象的要更大一些啊。
养猫
7月底实习结束后,我在新加坡的房子租约也到期了。因为9月份就要动身去法国,我便索性回了国,想在最后一个月里好好同家人待上一阵。
我和帆从大学时起便想着要养猫了,可因为一直留学在外,既没有收入,也没有安定的落脚处,养猫的计划便一再搁置。直到她25年毕业、开始工作,社畜的日子相比起留学生活总归是安稳了些,我们这才开始认真琢磨起这件事来。我们一直想养一只暹罗猫。起因是我和帆都爱玩的游戏《怪物猎人》里有一个随从系统:一只名叫“艾露猫”的随从会跟着主角一同出去狩猎。那只艾露猫的形象与音效,灵感便来源于游戏工作室里养的一只暹罗猫。暹罗猫可爱、温顺,又格外亲人,江湖人称“小狗猫”。随着对暹罗猫的了解日渐加深,我们对这个品种便愈发喜爱起来。帆喜欢做针织,于是早早便给这只未来的暹罗猫取好了名字——线头。
25年8月,我一位初中同学在朋友圈里发帖找人领养小猫,说是她爷爷家的猫生了三只,品种是布偶混英短。视频里那几只小猫看起来健康可爱,我便和帆商量了一下。我们雷厉风行,第二天便开车去了同学的爷爷家,挑了一只最活泼的接了回来(活泼到当场在我手上腿上抓了好几道血痕),取名线团。这便是我们家现在这只小猫的来历。至于“线头”这个名字,依旧为将来那只暹罗猫留着。
线团是一只极乖的猫,亲人,也全然不怕人,最爱趴在人身上睡觉。大概是因为从一个半月大起便与人朝夕相处,它成了不折不扣的“文盲小猫”。它不懂得猫叫声里的种种含义,我们给它放别的猫哈气或吵架的录音,它都毫无反应;即便我们逆着捋它的毛,它也不恼,更不会自己把毛舔顺;它甚至不怕水,跑到水池里把一身毛弄湿了也满不在乎。我们常觉得,它多半是把自己也当成了人——因为它居然习惯靠着枕头睡觉。枕头对它的个头来说明明太高了,可大约是见我们都靠着枕头,它便也学样,把自己的小脑袋搭上去。
在我看来,养猫本质上是一种低成本的养孩子“平替”。猫不需要上学、结婚、找工作,只需要备好猫粮与猫砂,连遛都不必遛,寿命也不过十几年光景。只需投入极小极小的一点心力,便能收获一段近似于养育的过程与体验。我认识世界有几条基本的原理,其中一条便是:人不过是自私基因的机器,一切行为与心理的最终目的,都在于帮助基因的传播。只要做某件事有利于传播基因,基因便会将人设计成——做这件事就会感到快乐。养育孩子,这件与传播基因直接相关的事,自然便被基因安上了最大的快感奖赏。就像铁线虫控制了螳螂,让它发了疯似地奔向水源——那螳螂一定是感受到了一种极度的快乐,才会明知必死,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成全铁线虫的繁殖。
当我手机相册里存了上千张线团的照片、忍不住要同朋友分享、为线团能茁壮成长而由衷欢喜的时候,我总是猛然惊觉,我与那些晒娃的朋友们其实并无二致。既然基因让我为这样的事情感到开心,那我便顺水推舟,利用一下这套机制,让我这具傀儡偶尔也戏弄一下背后的傀儡师——这本身倒也是件挺开心的事。
最近在读一本讲佛学的书,作者是一位进化心理学家。他尝试用进化心理学的理论去阐释佛学里的“无我”或“空”。所谓的“空”或“无我”,依我粗浅的理解,说的便是人对世界的感知原是虚假的、主观的,而且人永远不可能认识到那个真实的世界。我们对世界的感知皆源自五官,而五官捕捉到的东西,本质上只是一串信号流入大脑,再由大脑加工、重构出来罢了。这个话题从古到今被哲学家们反复讨论:庄周梦蝶、柏拉图的洞穴寓言、休谟的怀疑论、缸中之脑,再到现象学,再到存在主义。人类是一步步地从发现“人永远无法认识真实世界”这个事实,走向了对这个事实的反叛或和解。佛学则说,要明白世界本是“空”的,一切情感皆为虚妄。而人要参破这些虚妄,便需要冥想与正念,将这些情感与所谓的“自我”剥离开来,只是静静地审视它们——这样一来,便能从这些幻觉对自己的欺骗中挣脱出来。
认识到人其实没有自由意志这件事,对我影响最大的,大约是谦卑与自省。既然我们的任何想法,其终极指向皆是利己,是由一系列感情模块互相博弈而产生的结果,那么我们又有何资格去对别人指手画脚、颐指气使呢?
科研
我从23年底便开始投入对3DGS这个方法的研究,一直尝试将它应用到streaming领域中去。具体的经过,都记在2024年年终总结里了。
我的研究偏向于3DGS这一模态本身的改进,而与台湾研究组的合作,则更侧重于传输系统的搭建。我们的合作成果是显著的:24年在SIGCOMM的workshop上拿了Best Paper,25年又在MMSys上拿了Best Paper。也正是在这次MMSys的会议中,我头一回将这个技术介绍到了multimedia systems的社群里去,引起了一些关注。因为这个契机,我们又与德国的研究组展开了合作,结果在25年同一个SIGCOMM Workshop上,再度拿下了Best Paper。两年之内,三个Best Paper——说心里没有几分飘飘然,那是骗人的。
25年的MMSys在南非开普敦召开。那次南非之行至今想来仍觉深刻。我们从新加坡飞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经约翰内斯堡转机,抵达开普敦时已是中午。下了飞机,我们便径直打车去了桌山。桌山是开普敦的标志,因山顶平坦如削,仿佛一张上帝搁下的桌子,故而得名。我们没有做任何攻略,只是一路咬着牙向上攀爬,直到山顶,又原路爬下来,前前后后花了七八个钟头。我从未爬过这样野的山——岩石重叠耸立,草木稀疏矮小地点缀其间,越往上走,风便愈发狂烈,烈到像要把我的头发连根拔去,太阳也跟着灼烫起来。
我一直以为山大概不外乎两种:要么是新加坡的武吉知马山那般,海拔不过一百六十四米,温驯得像个小丘;要么是中国的黄山、峨眉山那样,雄奇壮丽,但有规整的石阶引路。记忆里最累的一次是爬峨眉山,那是2020年,我和室友从检票口出发,为省下两百块的缆车钱,一路向上,朝那海拔三千零七十七米的金顶去。从早上十点走到晚上九点,整整十一个小时,零下十度的天气里,我们却走得汗流浃背。路上遇见从山上下来的人,都劝我们赶紧就近找个住处,莫要再妄想登顶了。可纵使峨眉山已那样艰难,它至少是有路的,我们只需机械地迈过一级又一级台阶便好。桌山却全然没有那样的路,我们要手脚并用,循着前人踏出的模糊痕迹向上攀。更窘迫的是,我们原打算到了山顶便坐缆车下去,到顶才发现缆车因大风停运了,只得又原路折返。下山的过程,终于让我切身体悟了那句老话——上山容易下山难。但不管怎样,我们终究还是做到了。
还有一桩趣事。最佳论文奖的颁奖仪式安排在晚宴之前,那天下午我们去了附近的海湾看南非企鹅。原本是算好了时间能赶回来的,没料到那地方偏远得很,根本打不到车。我们只好联系了先前载我们去海湾的Uber司机,用双倍的价格请他特地再开回来接我们。这一折腾,便耗去了三个小时。于是,我们就这样错过了自己的颁奖典礼,是导师们替我们上台领的奖。其实对于这篇论文能拿奖,我心里一直是有信心的。写论文的时候,我便总跟他们念叨,说我相信这篇论文一定能拿最佳论文。临出发南非前,我还专门问了导师颁奖典礼的时间,说我得安排行程,免得错过了——如今回想起来,导师那时脸上那玩味的表情和回答,他大约早就知道结果了罢,毕竟他是MMSys的steering committee成员,最佳论文奖的决定想来也有他的参与。千算万算,我还是错过了。我倒不觉得可惜,只觉得这种强烈的阴差阳错,实在奇怪,又实在有些滑稽。
实习
25年的5月到7月,我在新加坡的字节跳动实习了三个月。想要去实习,是因为我正处在博士生的最后一年,需要对将来的去路做一个初步的准备。具体说来,摆在面前的选择无非两个:学术界,或者工业界。学术界我待了几年,这个圈子的运行规则,大约明白了七八成;可公司里的工作,我却从未亲身经历过,所有的认知都只停留在耳闻。为了掌握更多实在的信息,我从年初便开始向各家投递简历。那段经历与体会,都写在了之前的博文1和博文2里。

那么,我究竟获得了什么呢?
先从最触手可及的东西说起——金钱。字节跳动给的工资很高,虽然我只拿了不到三个月的薪水,但确确实实给我的生活质量带来了一些改善。7月份帆来新加坡参加毕业典礼,我们便一起去了趟印尼的民丹岛。那岛离新加坡很近,坐船不过一小时,因此颇受本地人青睐,消费自然也不低。我们在岛上无忧无虑地过了三天,不再处处为开销盘算——这其中,一部分底气便来自我实习的那份收入。此外,我博士期间的工资,在新加坡是存不下什么钱的,这笔实习收入也促使我开始认真想一想:我该怎么处置它?它多少也推了我一把,让我开始琢磨起投资这件事。当然了,所谓的“很多”,只是相较于我们这些国际生微薄的博士津贴而言的。那些拥有新加坡国籍的博士生,津贴是我们的两倍,即便加上我的实习工资,也不过堪堪够到他们日常的工资水平罢了。
第二,是我认识了不同的人,也接触到了他们截然不同的沟通范式。每一个行业、每一个圈子的人,因为目标各异,待人接物的方式也就大不一样。比如我们做科研的,且不论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大部分人大体还是老老实实、勤勤恳恳,只认事实与逻辑。长年累月受这种训练,人自然容易变得“木讷”和“无趣”。再者,科研大多不依赖于大规模的团队作战,彼此之间相对独立自主,因而也用不着勉强自己去与不喜欢的人维持什么“良好”的工作关系——你不喜欢他,不与他来往便罢了,并不会有什么损失。可在公司里,情形就不同了。虽说也有技术岗与产品岗的分别,但一项工作本身,从制度设计上就不可能单靠一两个人搞定。这种螺丝钉的属性,注定了你每日要与许多人沟通协调,乃至推诿甩锅。我还听说字节跳动的考核体系,不仅要看个人的成绩,还要看那些与你合作过的人对你的评价,那些评价同样会影响最终的考核结果——这便愈发加重了“合作”二字的分量。因此,公司里的人际往来,更像是一种博弈与调和的练习,迫使人将更多的精力投注到这上头去。
第三,是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中国互联网)公司里的工作氛围。节奏极快,且对产出有着明确而短期的要求。每周的周会上,每一块业务的负责人都必须拿出看得见的进展来。大家都很聪明,对业务烂熟于心,似乎颇能适应这种步调。除此之外,我还感受到了一种奇特的“科研”气息:有一批人一面负责实际业务,一面也在探索前沿学术对业务的潜在影响。这大约便是如今整个字节跳动的氛围,公司也确实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来打造科研平台,支持学术研究。字节跳动是我见过最“国际化”的公司了——不仅在业务上如此,在对待科研的态度上,也正变得国际化起来。技术推动进步,道理本身是自明的,但真要身体力行地去做,可就处处是阻力了。尽管如此,公司里的科研终究还是以业务为轴心的,无论如何,最终都要将研究落实到业务中去——这便是工业界与学术界在叙事上最根本的分野。只有在某些特殊时期,那些享有垄断地位、没有生存之忧的科技公司,才舍得花钱去无条件地支持无边界的科学研究,但那毕竟只是少数。
2025年,我最大的失望是什么?
现在才学习投资。我对人类社会的基本理解是这样的: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社会制度的根基,永远建立在“少数人剥削多数人”这一原则之上。这套制度会驱使大多数人“自愿”地出卖自己的劳动力,以换取生存资源。而我们换得的那些资源,又被精心设计成仅略高于维系基本生活所需的水平——这样一来,我们便不得不持续地打工,直到丧失劳动能力为止。人类社会提供了巨大的便利与丰盛的物质,我们只需用自己的自由去交换。而若想夺回那份自由,出路无非两条:要么彻底离开这个“想象的共同体”,要么便自己掌握生产资料与原材料,成为剥削他人的那一方。为了通往自由,投资便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在我眼里,投资就是将自己的资源投入他人的生产中去,借助他人的劳动来获取超额回报。现代金融科技的发展,让“投资”这个行为变得成本极低。然而,可笑的是,我却迟迟没有迈出这一步。我是在2025年年末,几乎是在一种迫近毕业与选择的焦虑中,才真正开始学习何为资产配置、何为价值与价格的分别。
我仍然未能足够主动地去做科研。我虽在逐渐尝试以独立研究者的视角去思考问题,但免不了还是常常滑回学生的思维定式里去。首先,我会不自觉地以“发表文章”为最终标的,难免心浮气躁,从而忽略那些真正有价值的科学探索。这对我的科研品味是有损伤的——我会优先考虑哪些题目更容易出文章,而不是哪些题目更具有社会价值与实际意义。当然,万幸的是,大多数时候,“容易发文章的主题”与“有社会意义的主题”两者之间是有很大重合的。但总有不重合的地方,那便是使人渐渐偏离正道的地方。第二,我至今仍习惯独来独往的研究模式,倾向于自己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做完。而一个真正合格的独立研究者,不仅要有过硬的动手能力,更需要具备与人合作的能力,需要对科研方向有敏锐的嗅觉与精准的把握,并能将自己的认知传递出去,播撒给他人。具体来说,我依然欠缺独自指导学生、或独自与合作者协同推进课题的能力。在许多关键之处,我往往还需要仰仗导师的真知灼见,由他来最终拍板。导师的能力是我由衷佩服、甚至有些崇拜的,我只能望其项背。
我一直是个老实努力、却又爱耍些小聪明的人。导师给我的评价是“喜欢走捷径”。我越来越发现自己骨子里是畏惧困难的,会下意识地缩回舒适区里去。细想这背后的缘由,有时是害怕失败——觉得搞砸了会很丢脸;但更多时候,是被一种功利的念头驱使:既然花更少的力气就能做成同样的事(譬如发论文),那我又何必去费更大的劲呢?这大约便是所谓“喜欢走捷径”的来由。一方面,倘若把“发论文”奉为唯一指标,一切行为决策便只会绕着这个指标打转,像贪婪的算法一样做局部最优的搜索,反而忽略了更大局面的东西。另一方面,追求舒适区这念头本身是有毒的——所谓的捷径,往往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幻觉,更多时候会演变成偷懒的借口。到头来,那根本不是“走捷径”,而是连走都不肯走了。
缺乏与圈子外之人的交往。我长期与圈内人相处,大家皆受过系统的科研训练,彼此间保持着一种基本的理性、坦率与真诚。同样,我对研究的专注,也使得我的性情变得坦诚、直接,且过于讲求逻辑。2025年这一年,我算是迈出了半条腿,试着与圈子外的人交往。我发现自己太过于在乎对方的感受(对于真正的好朋友,这自然是需要的;但对于那些本身并不在乎我的人,则完全没有必要),对每一个人都不加分别地倾注了百分百的真心与关注,到头来却发现对方其实毫不在意。我仿佛已经丧失了与“正常人”打交道的能力。我并不是说自己有多么“好”,别人有多么“坏”,我只是意识到,我们表达情感与意见的方式,已经变得如此不同。有些我觉得再正常不过的表达,在别人眼里却成了冒犯,反之亦然。我对自己最失望的一点,便是不分对象地、一视同仁地以我自己的方式灌注真心。对不同的人而言,我的方式也许是错的,我的真心,也许也是错的。意识到这一点,真的让我挺难过的。当然,认识到每个人待人接物的方式各不相同,并不意味着我需要改变自己去迎合每一个人。我的原则从未变过:只对能够意识到我对他们好的人好,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我丧失了享受生活中那些平凡美好时光的能力。直到来了法国,我才猛然发觉,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埋头于密集的工作,早已忘了该如何品味生活里那些最寻常的乐趣。我不做饭,也极少出去玩。没有日常的烟火气,只有工作、工作、工作。在法国,下午五点一过,大家便陆陆续续下班了。街边的餐馆与酒吧渐渐坐满了人,穷学生们则喜欢三五成群地坐在河边、树下、草坪上。也有许多人在跑步、在运动。我是到了这里,才重新拾回了往昔的记忆——原来这才是正常的生活,工作不过只是其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罢了。我对自己往年的失望是:我竟然那样久地忽略了作为一个“人”,与自然、与社会的真实接触。我只是将自己关在一个逼仄的空间里,一味地工作而已。
2026年,我的目标是什么?
多发论文,准备毕业。这大概是最实际、也最紧迫的一件事了。博士生涯已近尾声,发表论文不仅是毕业的硬性要求,更是对自己这些年研究工作的一份交代。我希望接下来的自己,能少一些走捷径的浮躁,多一些啃硬骨头的耐心,真正做出一点能让自己在多年后回看仍觉欣慰的东西。
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在学术与工业的十字路口徘徊了一年,虽然仍无定论,但我至少看清了一点:无论是留在学界还是进入公司,我渴望的是一种能将思考与创造结合起来的生存状态。接下来的目标,便是从这种模糊的渴望中,打捞出更具体、更清晰的轮廓。无论是寻找教职还是去公司,我都希望自己能忠于内心的判断,而不是被外界的噪音或过往的惯性推着走。
继续频繁地记录生活。记录是对抗遗忘、确证自己存在的方式。2025年我重新拾起了相机,也重新握住了画笔。接下来一年,我想把这种记录变得更加即时与主动。学习速写,就是为了摆脱对器材与完美时机的依赖,随时随地都能用一根炭条、几笔线条,捕捉住彼时彼刻的目光与心跳。我希望有一天,我的旅行笔记里不再只有文字和照片,还能夹杂着那些带着笔触温度的小画,那是我与那个世界最私人、最温柔的对话。
运动健身。我想把健身的习惯保持下去,不是为了变成什么健美体型,只是为了让自己在沉重的脑力劳动之外,还能拥有一个轻盈、有力的肉身。人类世界通过各种方式让我们不得不“自愿”地献出自己最宝贵的劳动力,但我们又不拥有自己的劳动产品,我们真正能拥有的只有自己的身体。在复利的视角下,只要我们一直保持进步,达成目标只是时间的问题。人越来越老,比的已经不是事业,而是谁活得久了,只要活得够久,一切都会有的。
读书。这一年,我写了不少东西,但读的书还是太少了。我的思考常常因为输入不足而显得重复与干涸。我希望接下来的一年,能够多多地阅读,让自己的精神世界不至于在每日的琐碎与重复中走向贫瘠。
享受作为年轻人的特权。年轻意味着还有犯错的余裕,意味着对世界的好奇心还没有被完全磨平,意味着身体还经得起熬夜和长途跋涉。这是一种稍纵即逝的特权。在过去,我似乎太急于让自己显得成熟、稳重,却忘了享受这份特权本身。接下来一年,我想多多利用这份年轻,去接触那些陌生的世界和人群,去挥霍一些看似无用的热情。
写在最后
我从2018年开始写年终总结,如今已经有8年了。每一年的年终总结,我都会在这个部分复制粘贴前几年的总结,然后加上一段对今年的总结和下一年的目标,这次也不例外。
2021这一年,我觉得我实现了2020年年终总结里对自己的要求:做一个朴实的人。我已经努力地去把生活想得纯粹一点、简单一点,做事请更关注意义和效果,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不患得患失。2022年的目标,与前文呼应一下,我想也是“当下”和“未来”两个关键词。“当下”:珍惜现在我拥有的东西,努力去改进还不足的地方。“未来”:可以把目光放得再远一些了,开始去安排自己下一个阶段的故事。
2022年的总结,我更加真切地意识到亲人朋友的可贵、更加认识到自己的幸福。我觉得自己在2022年,努力实现着“珍惜现在我拥有的东西”这个2021年终总结里设下的目标;我也成为了博士生,抵达了人生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部分地“把目光放远,安排下一个阶段的故事”。2023年的目标,我希望是踏踏实实地把自己的科研做好,同时要有自己的业余生活,好好感受世界、好好生活、多多体验,另外最重要的是,好好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
2023年,作为博士生,我感到自己渐入佳境,逐渐了解并参与到了科研体系的运转中。而作为一个“小孩”,我对成为“大人”感到迷茫:那未来的岔路口太多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选择。我觉得我比较好地完成了2022年的目标:踏踏实实地把自己的科研做好,同时好好生活,珍惜自己拥有的东西。我也一直挺好地做着那个在2020年想要成为的人:一个朴实、简单、纯粹的人。2024年的目标,在面对那近在咫尺的“大人生活”,我就不要那么“纯粹”、“简单”和“朴实”了,还是变得“实际”和“物质”一点吧。该拥抱这个世界了,就算这个世界没那么干净。
2024年的关键词是“体验”和“感恩”。我一直尝试着平静地、又热烈地生活,我更加懂得亲人和朋友的可贵,也更加懂得生活的美好和幸福。我觉得我还是不错地完成2023年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变得更加“实际”和“物质”一点。我有在努力让自己不要过得太单纯和学生气,去关注一些别人也关注的方面;我也有在学着变成大人,去想、做那些大人做的事情。2025年的目标,我希望自己不要胆怯那些未知的选择,更加勇敢地拥抱世界——不仅是理想的世界,也是现实的世界。
2025年,我觉得我非常勇敢地践行了2024年定下的目标:不再胆怯于未知的选择,热烈地拥抱了真实的世界。这一年,我去工业界实习体察了社会的齿轮,远赴法国旅居感受了多元的文化;我也在养小猫和街头速写中,找回了与平凡生活最柔软的连接。2026年的目标,面对即将到来的博士毕业,我希望能顺利收官并找到契合的人生航向;同时,充分利用年轻的特权去碰撞更广阔的社会,为获取真正的人生自由积累底气。
2017年,我高中毕业,去了四川读大学,这是我第一次去往这么远的地方独自生活。我在我第一篇年终总结(2018)中感慨:世界原来这么大啊!有这么多的人和我不一样啊!如今,我去了新加坡读书,又去了法国,游历了欧洲。我虽然生性内敛,但还是想夸自己一句:真不赖啊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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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 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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