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份初去香港参加了MMSys。这是我第三年参加MMSys了,要不是因为23年的时候我的加拿大签证被拒了,我博士生涯的每一年都会参加MMSys。这里啰嗦地记录一下我开会的前因后果和经历。
发表论文
为了参加这次MMSys,我可是付出了不小努力。我们组有一篇论文被接受了,学弟是一作,我是二作。因为导师没有经费了,所以我们要去申请学院提供的开会经费。而学院对开会报销的政策是,一篇论文只能报销一人,这个资助理所当然是学弟应得的,因此我便没有资金来资助我去开会了。所以,我需要再写一篇论文,以获得学院的资助。
为此,我一直在想该如何写一篇论文。正好,我的法国导师之前一直撮合我和法国实验室的同学Clem合作。她的博士资金受欧洲航天局(ESA)资助,在做针对月球的三维重建和建模,现在打算换一个主题,和我的研究有交叉。我了解了她最近的几篇工作,都是关于对月球表面光照建模的,简单来说就是基于探测器拍摄的月面照片和几何数据,去模拟不同时间段不同光照条件下的月面状况。她提出了几个模型,而且因此衍生出了几个数据集。月面数据,因为其特殊性,是很匮乏的。匮乏的主要原因不在于数据的敏感性,因为NASA也好,ESA也好,他们是公开了不少数据的。真正的问题在于目前的公开数据的模态过于单一且缺少维护,不能够直接用于不同任务,比如光照模拟、几何建模等等。如果要做这些,则需要花费很大的劲去处理原始数据。于是,把她之前做的这几个工作的数据整合起来,讨论如何处理这些数据、以及处理数据的流程和工具,做一个大规模数据集的想法,便在我脑海中浮现出来。
我当天就和她讲了这件事情,此时距离论文提交截止还剩4天。我说MMSys是一个很好的会,截止日期要到了,我们也许可以把你之前的工作串在一块,发表一下。你的工作很少,只需要整理一下你之前有的这些数据,然后跑一个简单的实验,剩下所有的事情全部由我来干。而且这次是在香港开会,我可以带你去玩。她同意了。于是我们当天讨论了一下,列了一个框架,然后在第二天和老师们也讨论了一下,便敲定要做这篇论文。于是,在截止日期的前3天,我们开始干活了。
我们(主要是我)没日没夜地干了3天,写出来一篇论文,论文最后顺利接收了。论文写得多了,我越来越觉得写论文实际上是在像拧毛巾一样把我的大脑拧干,拧出来的那几滴脑汁,便成了论文。因此,每次写论文,我都会介于思考并输出的快感和被榨干的痛苦之间。我对写作是有一定要求的,这种要求一方面来源于我完美主义和强迫症的性格,另一方面也来源于我的写作训练。我可以自信地说我所有的论文,就可读性上来说,都处于前5%。
但是,我没想到即使我有了一篇论文,还是不行。其实我的要求其实很低,我可以自己负担从法国到香港的机票、餐食,我已经和要去参会的朋友们说好借住他们的房间,我想要的只是把700美元的会议注册费给报销了。然而,在我论文接受之后,导师又和我说,学院规定,同一个组如果有多个人要去参加同一个会议,导师只能给要去的这些人排序,学院会根据这个排序,(大概只)选一个人报销,而他肯定会倾向于让学弟去。因此,我仍然没有办法解决旅行资金的问题。(我觉得这个规矩非常奇怪,而且我也没有听说过。如今AI的会议,一个研究组1年可以录取几十篇论文,如果导师也没有经费因此只能申请学院的经费,难道他们也是只能报销一个人,其他人都自费吗?那未免也太荒谬了。)
最后是法国的老师照顾我,用法国学校的经费资助我去开会,把所有的费用全部报销了。
会议报销
两个学校的报销流程很不一样,我觉得也是显示了新加坡和法国两个国家的不同。
新国大的报销一般是给一个比较低的的额度,这个额度包括了会议注册、住宿、机票等所有开销(而且每天的餐食是不给你报销的),让你不得不精打细算到要找别人订一间房住在一起。而且一般都是我们自己先垫钱,然后在会议结束返回学校后,把所有发票、银行流水、报销凭证发给负责报销的行政人员那里。他们会认认真真地对比你的银行流水和发票,确保每一条都对得上,然后计算消费当天的汇率,精确到分,最后在3个月内打给你。他们有一组报销的规矩,即使有些规矩非常不合理。我有朋友在会议结束后晚了3天回来,因为那一天的机票很便宜,即使多订2天住宿,总共也比直接买会议结束后一天的机票要便宜得多。结果他被告知说不能报销,因为规定就是要在会议结束后马上回来。
这只是冰山一角。新加坡给我的整体感觉就是斤斤计较的守财奴,他们考虑到了每一个细小阴暗的角落,确保你作为一个外国人,永远不会占到一分一角的便宜。他们也为了高效,努力为每一件事情都设定了一些规矩,从而把这件事的处理变得“自动化”。我一直觉得新加坡就是一家家族企业,他的治理哲学就是最大化自己员工的工作效率。比如每一个组屋社区都建一个食阁,来确保人们不会花时间在做饭上;比如政府会建组屋分房子,但是分房子的时候会优先考虑结婚、生了儿子的家庭。在这家公司里,他的国民是正式工,享受所有的公司福利,外籍居民则是合同工,工资和福利更少、工作也更累,是剥削的主要对象。
当然了,任何事情,从不同立场出发,产生的评价是不一样的,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东亚人尤其是儒家文化圈的人,或多或少是优绩主义的信徒,新加坡这种治理哲学,对我来说也不失高效简洁:只要守规矩,做想让你做的事情,你就会得到对应的奖励,这有什么不好呢?对新加坡人来说,他们的人生足迹虽然早就被固定了,但他们只要服从于“威权”政府,就会获得优渥的奖励,对大多是中国人来说已经是不敢想象的好事了。
我在法国学校的报销则是更加“个人化”。学校帮我们直接订好机票、住宿、会议注册费,然后从会议前2天开始一直到会议结束后2天,每天都有一定的餐食费(一般花不完)。这笔钱会有50%在你出发前直接打给你,剩下的则是在你回来后再给。你不需要提供什么发票,只要安全回来就好。
这听起来很美好,但是实际上也是有问题的。比如我作为访问学者,不是学校的学生,因此需要财务人员给我在系统里创建一个账户,我才能去在这个系统里申请买机票。在距离出发还剩2周的时候,我的账户还没有开好,我和我的法国老师说了这个事情,她给那位财务人员发了条短信,然后当天我的机票就订好了。所以其实本质上不需要这个账户,这些流程也不需要走,只要一条短信就能解决问题。
我个人的体验是:不只是报销,整个学校的系统,乃至我所接触到的一切,他们不存在一个固定的、简洁的流程,而是处于混乱和守序的二象性。很多时候我觉得这些程序过于随便了,赋予了个人(申请者也好,处理者也好)过多的信任,以至于概率意义上,绝对会造成资源的浪费和滥用。而且因为没有一个严格的规则,人际关系就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因素:如果你认识人,那事情就会好办很多。否则就按繁琐的流程慢慢走吧。
这当然不是原因而是结果。
我的理解是,一方面,法国作为一个发达国家,物质上已经非常发达,社会结构也已经很稳定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们追求的更多是偏向于精神上的东西。比如个人平等自由,既然每个人都是平等自由的,那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时间加班给你处理你的问题呢。比如环境保护,我常常觉得,全世界只有欧洲人真心在乎环保,而且身体力行地做着,即使很多行为在我看来有些太过了。举个例子,我刚来法国觉得差别最大的,是他们会把瓶装水的瓶盖和瓶身连起来,以避免你随手扔瓶盖,厕所洗手台边也没有一次性的擦手纸巾,而是一块布循环使用。
另一方面,在一个稳定的社会结构下,阶级固化,奋斗大概是不会改变什么的,你赚得多税收得也多,赚得少还会有补贴,因此大家都处于一个躺平的状态。实验室的同学和我说,法国年轻人对未来的看法普遍是向下的,觉得世界会越来越坏,二战后婴儿潮那批人(baby boomer)占据了大部分资源,年轻人没有上升的机会,而政治也令人失望。我之前看过一种说法,发展中国家会觉得经济全球化是一件好事,这也是我们一直学的。但是这对欧洲国家也许没那么好。因为资本永远只会流向有利可图的地方,欧洲的资本离开本土流向新兴市场,导致本土实业凋零,而政府为了扶持补贴企业,只能加大税收,但这笔税收很难向那些赚了钱的资本收取,只能转向人民,导致富的更富,穷的更穷。
- 本文作者: 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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