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个月一直非常忙————当然了,忙肯定是常态,这不是不写总结、不思考的借口————最近才算是闲了下来:我把我的博士论文写得差不多了,等着最后的实验数据(最近CVPR deadline,学校的服务器全部占满了,导致我跑实验都要排很长的队);我也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工作。更重要的是,可见的未来,不确定性被我缩得很小了,所以我对未知的恐惧也缩得很小,因此最近心态比较放松。
我很喜欢记录,不管是私人的写博客、写日记也好,工作上的写论文、写文档也好,我都很享受这个过程。前几天和一位博士生同事Nic讨论他要写的论文,他说他不喜欢写论文,但尤其喜欢写代码、做实验,问我为什么写论文写得这么好。我的回答其实把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说,写论文本质上就是一个减熵的过程。减熵,把一堆混乱的数据和思考,提炼、整理成有序的真知灼见,这让我非常享受。
是啊,我突然发现,我喜欢的所有事情,本质上都是在减熵。我喜欢极简,我对自己生活的空间有偏执的要求,只可以放最少的、必须的东西,那些偶尔用到的东西,放在抽屉柜子盒子里就好了。我喜欢整理,把一切都分好类,摆放整齐,巴不得把所有同类的事物全部放在一个固定的封闭的盒子里,我看到宜家的收纳盒我就开心。我发现我对极简的喜爱从中学就开始了,那时我就迷恋包豪斯风格的建筑,迷恋没有刻度线的手表,迷恋钢琴独奏而不是交响乐。钢琴的演奏本质上是在按下一个个琴键,这个演奏是离散的,在一个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藏在音符中间的就是秩序。不像小提琴,那一串音符是连续的,你只能在演奏的间隙找到空间去呼吸,而不间断的音符之间是什么呢?是虚无。这对我来说有些太“混乱”了。
我在想,追求减熵好像是根植在人类基因里的追求。宇宙的运转,其实是一个不停熵增的过程,这个过程是没有办法逆转的,这是最确定的定律。但是人却偏偏追求熵减,社会、制度等等,本质上就是企图规训那团看不见的混乱。但是这种熵减,在时间维度上看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人总是要死的,死了,一切就又回归了混乱,他努力减的熵,最终又会回归到最原始的混乱。
也难怪存在主义者这么喜欢西绪福斯这个象征,加缪在《西绪福斯神话》里第一句就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推石上山、石头滚落、再推,这是荒诞的极致,这种循环反复,不就是亘古不变的宇宙终极定律吗?人渴望确定性和意义,世界却以不讲理的沉默回应。那么,如果世界是荒诞的,人为什么不去死呢?
哲学家在努力回答这个问题,用尽了各种办法去逻辑理性地讲述一个自洽的故事:即使世界没有意义,也不必去死,人可以在清醒的反抗中活下去。但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说服自己让自己能够高尚活着的白色谎言。
世界没有意义,却默认了清醒比麻木好、反抗比投降好、幸福比绝望好。这些价值从哪里来?我觉得这是一种体面的自我说服罢了。“意义”、“自我”都是建构出来的,加缪的问题在于他想给“活下去”找一个理由,哪怕是“反抗”这种很薄的理由。而我则觉得这一层不需要理由,也给不出理由。
目的本身没法被理性证明,它是先于理性就给定了的。理性只能在这个前提之内工作,不能跳到外面去为它辩护。加缪觉得世界不给理由是一种荒诞、一种对峙;我觉得,期待在这一层得到理由,本身就是个误会。追求意义完全是基因驱动的,就像被铁线虫操控的螳螂一样。我不觉得这种本性有什么丑陋的、悲哀的,我觉得接受就好了。
推动人行动的只能是欲望、情感,即激情。理性是、并且应当只是激情的奴隶。激情本身不是对什么东西的描述,所以无所谓真假,也就无所谓合不合理。理性能批评的只有两种情况:欲望建立在错误的事实判断上,或者选错了手段。至于目的本身,理性管不着。自然以绝对的、不可控制的必然性决定了我们要做判断,就像决定了我们要呼吸和感觉一样。我们相信明天太阳升起,靠的不是“推理”,而是“习惯”,而习惯是人性的一部分。以上这是休谟说的。
理由总有尽头,挖到底就是基岩,铁锹在那里弯了,你只能说”我就是这样做的”。换句话说,辩护有尽头,尽头处不是一个更深的理由,而是一种实践,一种”我们就是这样做”,它位于语言游戏的底部。语言游戏不以理由为基础。它不是合理的,也不是不合理的,它就在那儿。以上是维特根斯坦说的。
把人看作一种动物,一种原始的存在,有本能而没有推理,这时候回头看这一切,一切就很合理了。但是,这意味着什么呢?我知道追逐意义是人的本能,是无所谓合理还是不合理的。那接受这个观点之后,我还会照常追求意义吗?还是会把它当成一种明知是本能、但仍然乐意去玩的游戏?事实是,这本身就是一个语言游戏,没有一个游戏之外的位置,让你能俯瞰所有游戏并判定它们“不过是游戏”。那个看穿一切的视角,本身也是在某种语言游戏里说话。怀疑论者那个超然的位置是站不住的,几个小时就散了。
那知道了无意义,这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这种谈论,本质上就是一个思维游戏,或者语言游戏。我们只是在自娱自乐,谈清楚、理清楚有什么用呢?但“自娱自乐”本身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它只是对所有事情的如实描述。思考本身也是一种自然的天生的倾向,一种让我们愉快的事。维特根斯坦把哲学的目的说成“给捕蝇瓶里的苍蝇指出飞出去的路”。苍蝇飞出去以后,外面的世界跟原来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它不再撞玻璃了。所以谈清楚的用处,恰恰就是让我们可以回去吃饭下棋,而不再被“这一切有什么意义”这个问题硌着。回到原处,正是这件事的终点,不是它的失败。
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到了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第一句和第三句字面上一模一样,我们吃的饭也跟别人的一样,但吃饭的人不一样了。
- 本文作者: 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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